他在陰天清晨醒來。
發熱的毯子是慵懶的小貓臥在一旁,仍自顧睡著。微涼的空氣伴著些許的陽光以某種肉眼難見的方式或許是緩步的;或許是飛奔的,傳遞過來。無論怎樣都好,總之它已落下,在他終於察覺的時候,它已在此,正碰觸著他的鼻頭、柔軟汗毛覆蓋的胸膛。或許是身體機能慢半拍的,他開始做出回應,他迎向了光,腦子裡轉著像是電視雜訊般的,打算想讓光透進來的念頭。

百葉窗緩慢的動作聲響,簡直是要人迫不急待的拖磨前奏。待他把耳朵給透到外頭,透明的小雨滴滴答滴答,像是小精靈般活躍卻不放肆,擊點出一連串奇妙韻律。但這防火巷中的自然氣味卻只有這麼一點,待小精靈的跳耀與刺激褪去,對面廚房瓦斯爐的低鳴如間諜般低調的滲透進來,幸好還不至於打擾到他的興致。

他伸出手,觸碰微涼帶點溼氣的空氣,在肌膚表面裹了層寒意。這層寒意讓他想試試吐口氣,以增添這時刻的白色氣息,但似乎還冷不到那般冷的天,只看見顏色仍醞釀在四周暗動的灰中,透不出一絲白。他失望的反吸了一口氣,意料之外,吐出去的化為灰色的空氣,吸進來的卻轉換成灰色的情緒,循著心裡的彎曲通路;循著冷冽空氣的特性向下直探,直到沉澱心底。

此時,似乎他是個生活在有色琉璃中的人,他在半透明而富有色調的"什麼"中浮動,搖搖、擺擺,順服的隨著此時的洋流漂流。疲憊讓身體近乎透明,意志從透明的腦中如風傳出,流動到透明的器官組織之中,卻在空氣中空轉一番而又傳回來,不知所謂,不知所以然。看著,揮動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,是貓的?還是那些討厭鬼的?看著,厚重的迷彩圖紋變的單純簡單,如同極簡的白,精綷而美麗的剎時凝滯。看著,黑暗的書變的輕盈,沉重故事中的情緒與角色只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,他對自己說服著,轉而有了點懵懂的微笑。最後,他對著自己的心發語:沒什麼,受傷的心會落到地面上而破碎。

標示脆弱的聲音該是怎樣的,該是受傷的心破碎的聲響。落地的瞬間,破散的在耳朵中旋著清脆細碎的聲音,那是一大塊碎成多小塊,多小塊又彼此撞擊,化作一片晨霧般濃郁的音牆。只有在此時,這樣奇妙的時刻,才會有這樣無干一切的聲響,沒有哭泣、沒有愛、沒有渴望,美麗而動聽的聲響,簡直想讓人錄製成一張專輯,即使稍稍的參雜了小麻雀的雜音。

外頭的麻雀清醒的在各家的屋簷下傳遞著他們獨有的快樂喧鬧,他們不如同雨滴,他們是有侵略性的要把這一天的最早的清醒帶給人。你看,那已成褐色的窗架上就掛著幾隻。他們有個於人類不知的小秘密,他們會看著屋內傻氣眼神迷濛的人,彼此交頭接耳、嘰嘰喳喳,大概是以他們小五臟六腑的小鼻子小眼睛心態正批評著:「你看這傻子腦子中有著眾多形體如雲霧般從世界脫離出來的情景。竟有封面設計巧妙的書的形體懸浮著;反射著微光而表層浮亮的黯淡燈泡的形體懸浮著;堅實的木製大衣櫃的形體懸浮著;多好玩好笑阿!」

他未聽見周遭麻雀的嘰啾聲,唯一的聲響那心破碎的聲音早已遠離拋下,身體與眾多沿著回憶而重生的物體,脫離了早起老人的黯淡目光;脫離了早餐店油水跳動的披吱聲,意象已然成型,雲霧中隱然破現的是山林間的油綠樹叢,緩盪的風在這山這谷中激起了綠波。遲緩的,顏色厚重的浪從這一頭滑盪到那一頭,以緩慢到像是電影的慢動作,從某個方向展開綿延至整片綠叢,以及整片人的心。而儘管波浪在表面縱橫,山卻還是穩穩的,不偏不動。作為樹葉的後盾;作為樹枝的依靠;作為天地間風吹草動的底。安靜的包裹著被雨溼透的人,一切,全然安穩。

他心裡想著:「這很像是哪天獨自隱居只為保留在生活中的平靜。」
他有很長的時間閉著口不說話,只凝視著此時情緒的凝結,要趁著這一切還沒化開似的。
但,我們知道的,
終究 (沉靜的水面開始有了波紋),
終究 (水底深處某種屬於時間的龐大力道擁上),
終究 (他皺了眉頭,水面已見的著白色水花四起),
"他,會回歸成我,而我必須醒過來"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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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羊牠在牠的黑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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